又给电影的情书?这一招被滥用了
庄山贝
《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Minions: The 又给用Rise of Gru)近期上映,作为曾经的电影的情现象级IP,其热度已大不如前。书招

《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
尽管票房创下系列新低,被滥媒体评价尚可,又给用但我认为这些好评值得商榷。电影的情
我承认,书招导演皮埃尔·科芬在设定上做出了一些明智的被滥调整。他将时间线回溯至1920年代的又给用好莱坞,让一群此前从未登场的电影的情小黄人意外闯入片场,成为默片时代的书招明星,随后因有声电影兴起、被滥无法说人类语言而被淘汰。又给用
这一设定具备天然的电影的情逻辑自洽性。小黄人使用的书招是一种混合多国语言的“小黄人语”,自诞生起便是无法言语的角色,其喜剧效果完全依赖于肢体动作和声音的节奏感。

这与默片时代的喜剧传统不谋而合。卓别林、基顿、劳埃德等大师的喜剧同样摒弃对白,纯粹依靠身体在空间中的运动来制造笑料。
该系列的灵魂创作者科芬曾坦言,小黄人在设计之初便是这些默片大师的“精神后裔”。因此,将小黄人置于默片时代,使其与早期好莱坞片场文化产生交集,并非生硬拼贴,而是基于本体论层面的合理延伸。

电影前半段充分利用了这一关系,效果显著。开场序列中,小黄人出现在迈布里奇的奔马影像、卢米埃尔兄弟的工厂大门、梅里爱的月球之旅中,以动画形式复现了电影诞生期的视觉风格。
随后,小黄人搭上一列被劫持的火车进入洛杉矶,致敬了1903年的《火车大劫案》。抵达好莱坞后,它们经过一座建筑,一名男子如哈罗德·劳埃德般悬挂在钟面上。成为默片明星后,它们在盛大派对中遭遇两头大象穿行,直接引用了达米恩·查泽雷《巴比伦》中的经典场景。

《火车大劫案》
当有声片时代降临,小黄人被迫面对台词时,电影安排了一段对《公民凯恩》开场镜头的逐格重演。小黄人躺在床上,用“小黄人语”说出最后遗言“Oh poop”,以此替代经典的“Rosebud”。

《公民凯恩》
另一处致敬中,一名身穿风衣的小黄人扮演《马耳他之鹰》中的亨弗莱·鲍嘉。还有小黄人撞入工厂、将酷似卓别林的工人卷入机器的段落,翻拍了《摩登时代》中最著名的场景。

《摩登时代》
从技术执行层面看,这些致敬可谓精巧。科芬确实做了大量功课,从电影发明前的运动影像记录到1950年代的B级科幻片,覆盖面极广。
对于具备基本影史知识的成年观众而言,在90分钟内辨认出三十多个彩蛋,确实能带来一种智力上的满足感。
但这恰恰是问题的核心。
当一部面向儿童的动画电影,必须依赖成年影迷的“辨识快感”来维持吸引力时,它实际上已经放弃了自身最根本的叙事义务。

影史致敬的本质是“识别”。当你认出那是《公民凯恩》的开场,你会心一笑,但这种笑与被一个好笑话真正击中时的笑,截然不同。
前者仅是信息匹配的愉悦,而非喜剧的核心功能。
《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的前半段充斥着这种“识别之笑”,而后半段回归小黄人对抗怪兽的传统模式时,真正的“喜剧之笑”也并未真正出现。
打败反派、解除全球危机,这些元素与系列前作并无本质区别。影史致敬作为包装纸固然精美,但里面装的仍是同一块旧糖。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小黄人这一角色概念的本质缺陷。
它们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叙事意义上的“人物”。小黄人是纯粹的喜剧效果载体,缺乏心理深度、内在矛盾、道德困境等真人角色才具备的特质。
《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试图赋予主角格鲁(James)艺术梦想,但这种“梦想”仅能通过剧情功能表达,无法让观众在情感上真正认同。
原因很简单:一个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缺乏可辨认的内心世界、面部表情高度同质化的角色,无论其如何渴望拍电影,观众接收到的仅是叙事信息,而非共情。

这与《玩具总动员》中胡迪对被取代的恐惧、《头脑特工队》中忧忧被接纳的过程存在本质差异。

《头脑特工队》
皮克斯佳作之所以能穿透年龄层,是因为它们处理的是真实的情感命题,角色的内心世界本身就是故事主体。
而小黄人系列从未提供这种东西,因为其基础设定决定了它做不到。
在《神偷奶爸》第一部中,格鲁与三个养女的关系提供了情感锚点,此时小黄人作为配角的喜剧功能是有效的。一旦它们被推到前台成为主角,这一缺陷便暴露无遗。

《神偷奶爸》
这正是小黄人系列越拍越难以为继的根本原因。问题不在于单部电影的剧本优劣、节奏快慢或笑点密度,而在于角色概念本身不具备生长性。
格鲁可以成为父亲,面对过去,这些都是叙事可不断展开的维度;但小黄人能做什么?换个时代背景、换个大反派、换个拯救世界,但它们自身永远是同一批做着同样事情的黄色药丸形生物。

十几年下来,观众对这种重复的容忍度已达临界点。CinemaScore给出A-的评分,说明观众并不讨厌它,但6400万美元的首周末票房则表明,越来越多的人已不愿走进影院。
这使得影史致敬的策略更值得审视。科芬选择这一方向,固然有其个人热情。
他在采访中称,自己对洛杉矶的全部认知来自电影,复现卢米埃尔兄弟和梅里爱的影像,这份爱是真实的。

但个人热情与叙事策略是两回事。当一个系列走到第七部,创作者不得不转向电影史寻找内容时,这无异于承认:在小黄人的世界观内部,已无足够的叙事资源。
致敬影史并未解决问题,而是在用博物馆的展品装饰一间日益空旷的房间。
这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
近年来,好莱坞对致敬电影史表现出浓厚兴趣。《艺术家》《巴比伦》《造梦之家》《光之帝国》,加上如今的《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对电影的情书”已俨然成为一种类型。这究竟是在回望传统,还是一种行业性的自恋?
坦率地说,两者兼有,但自恋的成分日益加重。

斯皮尔伯格拍摄《造梦之家》,至少是在处理个人的家庭创伤,电影对他而言是创伤的载体,而非单纯的膜拜对象。

《造梦之家》
但达米恩·查泽雷在《巴比伦》结尾,用不到两分钟的蒙太奇将卢米埃尔兄弟到《阿凡达》的影史浓缩于银幕,这种做法与其说是致敬,不如说是封圣仪式。它预设观众应对此感到敬畏,但大多数人的反应却是疑惑甚至尴尬。

《巴比伦》中的《阿凡达》画面
问题出在这些致敬电影的默认前提上:它们假定“电影”是一种值得供奉的文化遗产,观众走进影院应怀有朝圣般的虔敬。
但对绝大多数观众而言,电影首先是消费品,是周末夜晚的选择。这并不意味着观众无法被伟大电影打动,而是意味着这种打动必须在电影自身的叙事过程中自然发生,而非通过致敬前人来召唤。
一部电影越是急切地宣告“电影是伟大的”,它就越是在暴露自己无力让你直接体验这种伟大。
《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比《巴比伦》更极端地暴露了这一问题。它将整个影史经典场景变成了寻宝游戏中的藏品。

《公民凯恩》的开头被简化为屎尿笑话,《摩登时代》的工厂场景被简化为追逐打闹,《卡萨布兰卡》的钢琴场景被简化为一句“再弹一次”的口头禅……这些致敬抽取了原作中最具辨识度的表面元素,却完全剥离了其存在的上下文。

《卡萨布兰卡》
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被卷入机器,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精准呈现了工业化对人的身体与尊严的碾压,是一部关于现代性的寓言。当小黄人在同样的机器里翻滚打闹时,这一切被还原为纯粹的物理动作,丧失了所有社会批判维度。
你可以说这是儿童电影,无需承载深刻意义。没错,那就不要称之为“对电影的情书”。你不能一边宣称致敬经典,一边将经典中最本质的东西抽空,只留下可供辨认的外壳。这种庸俗化的思维,将影史变成了一个走马观花的主题乐园。
这一点,让这部电影与其所属的环球影业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的北美上映日与环球儿童度假村开园日同日,后者包含名为“小黄人大作战”的主题区域。
电影中,小黄人闯入好莱坞片场,将电影工业变成游乐场;电影外,环球影业将小黄人变成主题公园吉祥物,将整个系列变成超长的主题乐园广告。当电影本身已将影史体验化时,这种内外对照显得格外讽刺。
科芬希望孩子们看完电影后去探寻那些影史人物,去主动了解劳埃德、卓别林和梅里爱。这一愿望真诚,却天真。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会因在小黄人电影中看到两秒钟的钟楼镜头,就去寻找1923年的《安全至下》。

《安全至下》
这些致敬不会成为通往影史的入口,因为它们呈现影史的方式本身,就不包含任何邀请观众深入了解的动力。
它们呈现的是结论而非过程,是最终的标志性画面而非其产生的历史语境。
这与在博物馆商店购买一枚印着《星夜》的冰箱贴并无本质区别。你拥有了图像,但与梵高画作之间的距离并未缩短一毫米。

那么,这个系列还能往哪里走?
《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在海外市场表现强劲,全球首周末票房超1.6亿美元,制作成本仅8500万。它不会亏钱,环球也不会停止制作续集。
但历经七部电影,小黄人的边际效用递减已肉眼可见。下一步最可能的做法是让格鲁回归,利用初代角色的怀旧感重新激活票房。但这本质上仍是同一套路的变体。

Illumination(照明娱乐)的商业模式,是以皮克斯一半的预算制作票房大致相当的电影。这一模式在财务上极其成功,但代价是叙事投入始终受限于成本控制。
你很难想象Illumination会拿出《飞屋环游记》或《寻梦环游记》级别的作品,因为那种级别的情感密度与叙事复杂度,所需的创作周期和预算规模,与其商业模型相矛盾。

《飞屋环游记》
小黄人IP正是这一商业模型的完美产物。它们是叙事成本最低的喜剧单元,无需角色弧线和情感深度,只需在银幕上制造混乱即可。这一设计短期高效,长期必然走向枯竭。
所有这些问题在《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身上集中呈现。它是系列迄今最有野心的一部,也最清晰地暴露了系列的根本局限。

它试图通过拥抱电影史注入新生命力,但电影史不是输血袋。反复提及卓别林和奥逊·威尔斯无法让它变得深刻,就像你不能通过在墙上挂满名画复制品,让空屋子变成美术馆。
当你最有力的招式是回望别人做过的事情,你其实已在承认:自己没什么新东西可说了。

电影结尾,James的怪兽电影终于完成,银幕亮起的那一刻处理得颇为煽情,仿佛暗示这就是电影魔力的原点。但银幕上放映的,不过是一群小黄人追逐打闹的90分钟,与系列此前六部电影无实质差别。
如果这就是你要致敬的东西,那被致敬的对象恐怕会觉得相当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