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肌肉英雄何以失效——从《宇宙巨人:希曼崛起》谈起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流失……在时光中,银幕英雄宇宙一如眼泪,肌肉巨人崛起消失在雨中。何失死亡的效从希时刻到了。”
——《银翼杀手》(Blade Runner,谈起1982)

电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剧照
2026年6月5日,银幕英雄宇宙由美泰公司(Mattel)倾力打造的肌肉巨人崛起真人电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Masters of the Universe)在全球院线公映。这部耗资近2亿美元、何失承载好莱坞式奇幻动作野心的效从希作品,并未迎来预期的谈起票房狂欢,反而遭遇了口碑与市场的银幕英雄宇宙双重滑铁卢。全球首周票房仅约5400万美元,肌肉巨人崛起预计亏损高达1亿美元,何失国内豆瓣评分更是效从希跌至5.8分。与2023年DCEU收官作《闪电侠》“叫好不叫座”的谈起遗憾不同,《希曼崛起》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正如《好莱坞报道者》(THR)犀利点评:“整部作品观感生硬刻意,仿佛主创们只盘算着漫展签售能捞多少收益。”
该片与同期上映的《真人快打2》正面交锋,更显其市场疲软。这一失败不仅预示了美泰公司“埃坦尼亚宇宙”计划的受阻,更让片尾彩蛋中希瑞高举守护之剑的背影,显得像是一个流行文化IP的挽歌。究其根本,这是旧时代美国文化与当下全球社会脱节所导致的创作路径依赖。影评人将其斥为“混乱难堪的科幻奇幻烂片”,但这并非孤例,而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延续近一个世纪的“肌肉英雄”作为银幕流行文化符号,正式宣告失效。
本文将梳理这一文化符号的演变史,剖析其前置、变体与延伸,并揭示其在21世纪失效的深层逻辑。
一、肌肉英雄:从古典理想到冷战图腾
要理解肌肉英雄的文化脉络,必须追溯至西方文明的原点——古典时期。那时,希腊人提出了“Καλόκαγαθία”(Kalokagathia)这一概念,即“美善合一”。由“κάλος”(肉体之美)与“άγαθος”(精神之善)融合而成,它确立了完美男性的早期标准:肉体与精神的统一。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强调,强身健体是塑造理想人格、维护城邦秩序的手段。在亚里士多德、色诺芬等人的论述下,匀称、健康且有力的身体成为一种社会审美,视觉化地体现在《持矛者》《掷铁饼者》等雕塑中。那些被甲胄般肌肉包裹的人物,即便在痛苦中也要展现均衡有力的身体状态,体现了力量与美感的极致融合。

雕塑《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图源:梵蒂冈美术馆官网
这种审美在19世纪末借由健美运动进入大众视野。1893年,被誉为“国际健美运动创始人”的德国运动员尤金·山道(Eugen Sandow)抵达美国,以古希腊雕塑般的肌肉震撼了民众。肌肉形象从体力劳动者的象征,转变为审美对象与男性力量的图腾。这一转变回应了19世纪末西方社会在工业化浪潮中,对男性气质萎缩的焦虑。正如D.H.劳伦斯在《虹》中所隐喻的,工业文明阉割了中产阶级男性的生命力,而健美运动则试图唤起原始的男性气质与对古希腊理想的记忆。
然而,直至20世纪50年代,健美仍属小众。2023年美剧《化学课》中,男主角卡尔文因健身被视为怪胎,侧面反映了彼时健美尚未融入主流。
肌肉英雄真正崛起为主流文化符号,是在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的“剑与凉鞋”电影(Sword-and-sandal,或称Peplum披风片)中。1958年,意大利电影《大力神》(Le fatiche di Ercole)横空出世,改编自赫拉克勒斯传说。男主角史蒂夫·李维斯(Steve Reeves)凭借完美的古典肌肉线条,挑战任务、对抗野兽、演绎爱情。该片制作成本仅6-12万美元,全球综合收入却突破4000万美元,开创了类型片奇迹。随后八年(1958-1965),意大利产出近170部同类影片,占本土产量10%。
尽管影片多由意大利摄制,但其叙事内涵与符号解读权由北美主导。这些肌肉英雄并非凭空虚构,而是冷战焦虑的投射。二战后,美国急需精神图腾以彰显力量;冷战阴云下,社会对核武器与意识形态的恐慌蔓延。“剑与凉鞋”电影应运而生,赫拉克勒斯成为正义与力量的化身,是美国的“精神氮泵”。这本质上是一则冷战寓言:象征西方文明的肌肉英雄对抗怪兽,隐喻意识形态的对抗。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旷日持久的幻觉。
70年代,越战失败与经济滞胀使美国社会陷入动荡,“剑与凉鞋”中的神话英雄落入市井现实,演变为硬汉形象。1977年,施瓦辛格的名言“健美只回报汗水”振奋人心;同年,史泰龙凭借《洛奇》(Rocky)夺得奥斯卡最佳影片,以拳击手形象重新定义肌肉英雄:普通人靠努力亦可成功。这标志着肌肉英雄的平民化转向,也是男性面对性别平等运动时的“防守反击”,通过强调身体素质来彰显性别优势。

电影《洛奇》剧照

电影《终结者》剧照
80年代,在里根政治推动下,二元对立的世界格局清晰化。好莱坞被肌肉英雄占据,他们单枪匹马对抗恶势力,被称为“硬体”(Hard Bodies)。1984年《终结者》(The Terminator)是典型代表,施瓦辛格饰演的T-800将血肉之躯与后工业色彩的金属“义肢”结合。1991年《终结者2:审判日》中,T-1000的液态金属形态预示了从固态身体向液态身体的转变,传统厚重肌肉审美面临转型。这些“终结者”在西部、科幻、犯罪等类型片中,完成了肌肉英雄的美国本土化。兰博(《第一滴血》)、伊万·达拉格(《洛奇4》)皆是此类代表。
同一时期,肌肉英雄衍生出面向儿童的IP分支。1983年,美泰委托飞美逊制作动画《宇宙的巨人希曼》。金发、三角裤、力量之剑、太空虎,希曼的形象回归古典神话英雄,引发全球狂潮。孩子们渴望成为希曼,通过咒语获得力量拯救世界。然而,这或许是肌肉英雄的最后一个辉煌时代。
1991年冷战结束,肌肉英雄作为冷战寓言的精神使命终结。有毒有害的男性气质遭到清算,物质主义受到反思。1993年《幻影英雄》(Last Action Hero)对硬体式肌肉英雄进行解构,施瓦辛格打破第四面墙,揭示无敌英雄仅存于幻想中。非典型英雄、反英雄开始登场,有缺陷、挣扎、灵魂深刻的人物更受共鸣。《亡命天涯》《黑客帝国》应运而生。而早在1982年,《银翼杀手》便塑造了超前的非典型角色,其精神在2002年《少数派报告》中回响。
21世纪,传统肌肉英雄作为视觉符号已不复存在。在《老无所依》《金刚狼3》乃至2026年流媒体美剧《暗影蜘蛛侠》中,可见其疲惫的末路。但其内在气质并未消散,而是戴上不同面具,扮演不同角色。
二、前置、变体与延伸:从血肉之躯到钢筋铁骨
在“剑与凉鞋”之前,漫画已成为肌肉英雄的重要载体。1938年,《动作漫画》推出超人,确立了拥有完美身体、无穷力量、古典肌肉线条及高尚道德的超级英雄标准。1941年,美国队长登场,其星条旗制服与振金盾牌成为二战宣传符号。此后,蝙蝠侠、金刚狼、雷神索尔等形象沿此脉络展开,雷神手持雷神之锤,象征着欧洲古典神话与美国大众文化的融合。这些夸张的现代肌肉美学,预示了肌肉英雄时代的到来。

动画《变形金刚》第一季海报
肌肉英雄还衍生出变体,如1984年首播的《变形金刚》系列。这些钢铁巨人看似与血肉之躯无关,实则未脱离肌肉英雄框架,只是将血肉换为钢筋铁骨。这是流行文化中“肌肉+机械”的重要融合,加入了动物拟人元素,体现工业文明与机械崇拜。赛博坦星人保留了肌肉英雄的视觉审美、人物设定与故事范式,同时注入80年代美国精神。
在英语语境中,“肌肉”(Muscle)与机械早有约定俗成的关联。美式肌肉车(Muscle Car)自60年代起指代大排量、粗犷造型的汽车。《变形金刚》将这一隐喻实体化:擎天柱原型为彼得比尔特389卡车,其他角色原型包括庞蒂亚克火鸟、雪佛兰科尔维特等。这一传统延续至《速度与激情》系列,主角唐老大的座驾是1970年道奇战马R/T,而女性角色多驾驶JDM轻量化跑车,隐含性别叙事。从《疯狂的麦克斯》的改装车,到希曼的太空虎、T-800的哈雷肥仔,再到《速度与激情》的美式肌肉车,“男人与马”的母题在肌肉英雄加持下经久不衰。
从身体到座驾,金属机械成为身体的延伸。武器则是另一种延伸。希曼的力量之剑、雷神之锤、擎天柱的能量斧、终结者的霰弹枪,皆是肌肉英雄的专属傍身之物。作为男性气质的容器,武器亦可视为男性生殖器的象征。为克服阉割恐惧,英雄借神器增强自信,甚至独占神器以彰显绝对身份。希曼举起力量之剑,是象征性仪式,复诵不可战胜的命运。《野蛮人柯南》中,父亲告诫柯南:“世间所有的人和野兽,都无法完全信任,唯有这把剑,你可以永远相信它。”剑是身体的一部分,失剑即失身份。在《希曼》中,亚当王子需拔出剑并念咒才能变身,真人电影亦沿用此设定。雷神亦受奥丁咒语限制,唯有配得上者方能举起雷神之锤。
三、流行文化符号的终结:从工业时代到21世纪
《希曼崛起》的惨败,象征着一个流行文化符号的终结。作为20世纪美国工业时代的经典形象,肌肉英雄在全球市场已近乎失灵,从大众文化退居为亚文化、Cult类型及小众圈层的社交图腾。抛开制作瑕疵,从技术、审美、观念层面看,对肌肉英雄狂热的退烧是历史必然。根本原因在于,人类社会从工业时代向电气、数字信息及新能源时代的跨越,导致了大众审美与价值取向的转变。
20世纪工业时代追求力量、规模、重量等阳刚气质。在蒸汽机与内燃机的轰鸣中,美国社会充满原始激情。高大建筑、钢铁火车、货轮是工业科技缩影,人们崇拜力量与火焰、血肉。尤金·奥尼尔在《毛猿》中写道:
“我是结尾!我是开头!我开动了什么东西,世界就转动了!……我就是钢——钢——钢!我就是钢里面的肌肉,钢背后的力量!”
早在20世纪上半叶,奥尼尔便看穿工业时代本质:人们崇拜机器与力量,甚至自视为血肉齿轮。对人类身体的不满足,催生了古典式乃至金属式肌肉,二者如齿轮般咬合。肌肉英雄一路飞驰,其美学气质构成时代核心。

1922年《毛猿》剧照
70年代后,数字信息时代到来,生产与生活方式巨变。社会转向对轻量化、速度、经济的痴迷。数码产品追求小巧便携,芯片、5G占据生活,汽车走向新能源,静音电车取代轰鸣油车。厚重与力量感沦为贬义词,轻巧成为主流。
这一审美转变在影视中清晰可见。2008年《钢铁侠》中,托尼·斯塔克打造的马克1号战甲厚重呆板,靠液压手动操作,充满工业时代“肌肉”特征。而在《复仇者联盟3》《4》中,马克50号与85号纳米战甲如液体般覆盖全身,自由变换形态,配备智能系统“星期五”,彻底摆脱工业特征。这映射了人类审美变化:不再相信工业时代的力量叙事,肌肉英雄走向终结。
从价值观看,肌肉英雄的终结反映了对传统男性气质的反拨。源自父权制古希腊的城邦守护者,象征完美、力大无穷、正义的“大男主”,在女性主义等反主流声浪中被解构。看似强壮实则脆弱的单一男性气质标准受到质疑,性别壁垒弱化,身份流动,男性无需靠肌肉证明性别归属或巩固地位。
大银幕上,新英雄登场:多元化、复杂人物承担叙事重任。黑人英雄如《怒火救援》克雷塞、《伸冤人》麦凯尔、刀锋战士、黑豹频频亮相;女性从配角走向主角,《古墓丽影》《生化危机》《神奇女侠》《惊奇队长》展现女性力量。这些角色无需古典肌肉或“力量之剑”,而是通过人格与故事塑造魅力,符合新时代审美。
20世纪西方语境中,“英雄”曾被肌肉垄断。如今,每个人、每个角色皆可成为英雄。让年近半百的希曼赤裸上身,大喊“赐予我力量吧!”并讲述老套故事,只会让观众感到费解与尴尬。2019年《雷霆沙赞!》的口碑提醒我们,滑稽变身与二元叙事已失效。与其信任失去神力便一无是处的英雄,不如转向《黑袍纠治队》中复杂的“祖国人”。
世界已变,观众不再相信此类人物与故事。这些老古董般的文化符号,或许只能在复古怀旧的小圈子里收获掌声,重回主流大众视野,已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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