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之后,他们仍被父母送进“特训营”

数百名成年人被父母送进所谓的特训营“特训营”,图为相关漫画图
“打你电话又不接,成年之后赶紧出来!仍母送”7月5日清晨,被父酒店房间外传来男子的特训营大声叫喊。张星辰(化名)迅速抵住房门,成年之后将实时位置发送给父母和朋友。仍母送
“如果7点半前我没发消息,被父说明我被绑走了,特训营请立刻报警。成年之后”这位刚满30岁的仍母送男子形容自己已成为“惊弓之鸟”。
两个月前,被父在江西家中,特训营3名身穿体能训练服的成年之后男子强行闯入。张星辰的仍母送手机被立即没收,两人将他按在椅子上限制行动,开始威逼利诱。
“他们反复强调,我父母已与他们签订合同,委托其进行‘训练’,并称此举合法。随后他们警告我不得反抗,否则将采取武力手段。”张星辰回忆道。
起初,他极力争辩:“我是成年人,你们这是违法行为。”但在3名壮汉的武力威慑下,他被迫妥协。三人将他押上一辆面包车,从江西一路押送至重庆。
“为防止我求救,连去高速服务区上厕所都不允许,只能在荒野草丛解决,且全程不得离开视线。”在整个过程中,张星辰未曾见到父母一面。
5月初,张星辰被带至位于重庆市江津区双宝村的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以下简称“重庆赋苗”)双宝校区。与他一样被送入这家宣称能“戒网瘾”“治抑郁”“干预叛逆”的“特训营”的,还有数百名成年人。

“赋苗”机构内景(封面新闻记者 喻言 摄)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联系到多名被送入此处的成年学员。他们中有人身患抑郁症,有人被父母认为有“网瘾”或作息紊乱,还有人仅因与父母关系不和、被视为“叛逆”,便被这家宣称能“重塑人生”的封闭机构强行“训练”。
多名受害者表示,在重庆赋苗期间,他们遭受人身自由限制、体罚、辱骂甚至殴打,被迫向父母“展示”自己正在“变好”。
据当地媒体报道,重庆市网信、市场监管、教育、公安、民政、卫健等部门已成立教育矫治类机构清理整治工作专班,于4月30日至9月30日开展为期5个月的专项整治。截至7月6日,专班共排查出涉及19个区县的违规教育矫治机构41家,已全部清理关停,学员引导安置工作正持续推进。
然而,多名已脱身的受害者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重庆赋苗已将百余名“学员”转移至多个新地点。6月30日,张星辰从重庆市綦江区的一处废弃厂房被父母接走。
他们中多人向公安机关报案,反映遭受非法拘禁等情况,却难获立案支持。
“坐牢还知道自己的刑期”
与张星辰不同,23岁的周辉(化名)是当着父亲的面被“抓”走的。去年5月,他在广东结束一年多的工作回到重庆家乡。因父亲已再婚,他独自居住,“吃穿住行全靠自己在外面挣工资”。
当年7月某晚,父亲敲门称要进屋拿东西。门刚打开,3名身穿墨绿色迷彩短袖、未佩戴任何证件的男子瞬间冲入,死死控制住周辉四肢。
“他们张口就说我犯了事,需配合调查,自称是武警。”周辉回忆,起初他以为是入室抢劫,但当他挣扎间望向客厅,见父亲安静站立且未阻拦,瞬间明白这场“抓捕”系父亲安排。
此前,父亲多次要求周辉搬去同住,周辉为避免冲突刻意疏远。这份疏远在父亲眼中成了需要矫正的“顽疾”。
周辉来不及拿手机、换外衣,被押上车,带至重庆市长寿区的重庆行知职业技术学校。据悉,重庆赋苗曾租借该职校场地,以重庆知晤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名义经营,对外称“行知校区”。该公司于2025年9月变更登记至江津区双宝村,并于2026年2月注销。
被转移至重庆赋苗双宝校区的还有周辉及300多名“学员”,其中包括19岁的女大学生王艳(化名)。2025年7月,他们一同被安排坐上大巴车送达此处。
王艳于同年5月被3名“教官”从山东家中押回。这名考入山东一本院校的女生因患抑郁症休学在家。赋苗的宣传视频让她的父母相信,这里能让她的病“痊愈”。
“实际上没有任何治疗。”王艳说。在这个远离城区的封闭校区,学员每天6点起床做早操、跑步,饭后在烈日下站军姿、走队列,“常常一站就是一上午,中午饭后下午又是‘罚站’”。
学员被禁止携带纸币及任何电子设备,“连洗衣液、洗发水也禁止使用,以防吞食自残”。周辉透露,其所在校区高峰期约有六七百名学员,近七成是18岁至近40岁的成年人。

机构内的部分监控画面(封面新闻记者 喻言 摄)
机构的管控手段被学员称为“大锅饭”,即集体连坐。一人犯错或反抗,往往导致全队受罚。“有人试图向外联系举报,举报者被罚围着操场跑圈,重庆山区上午烈日炎炎,其他人被罚蹲在操场前保持军人标准蹲姿。”这次体罚给王艳留下深刻印象,“跑不动的人,我们被要求上去拖着他们跑,一直跑到下午,许多人中暑晕倒抽搐,有的手痉挛成鸡爪状”。
任何关于外界的讨论及逃跑、反抗念头均被禁止。一旦挑战“教官”权威,往往招致暴力,言语侮辱更是常态。周辉回忆,“有‘刺头’想逃跑或激烈反抗,‘教官’会动手,有时还教唆或威胁其他学员对其群殴”。
王艳曾目睹一名女生被“教官”抓着头往墙上撞,满脸是血;还有男生被拖至无监控的“小黑屋”,“只能听到他一直在惨叫”。
每周一两次的“心理教育课”是难得的放松,尽管被学员称为“洗脑课”。“不停灌输感恩父母、感恩一切,总比训练、体罚、挨打强。”但王艳从不相信,“连基本信任都无法建立,我每一天都在伪装”。
学员常将此地与坐牢相比。“坐牢还能知道自己的刑期。”周辉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很绝望,不知待多久,每人时间不同,也不让讨论”。
“坐牢肯定比待在那儿强,至少坐牢不会挨打。”王艳说。
“我是想让他变好”
26岁的肖伟(化名)遭遇的不是暴力掳走,而是落入温柔圈套。2025年11月,母亲吕英(化名)以独自出行孤单为由,反复劝他陪同前往重庆旅游。凌晨落地后,母亲直接带他走进江津区赋苗双宝校区大门,签下6个月合同,手机当场被收走。
合同显示,吕英作为委托方,自愿将子女肖伟委托给重庆赋苗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现更名为“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记者注]接受6个月“综合素质训练”,实行半封闭式管理,不得私自接孩子离开。合同声称提供体能训练、心理辅导、行为纠正及人格教育,帮助孩子树立积极健康心理。
为此,她支付了5.98万元。“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就上了当。”吕英说,“疫情后孩子回老家,一直没重新上班,在家打游戏当代练,我觉得他那种躺平状态有问题”。
吕英一直遗憾儿子未当过兵,看到赋苗宣传的军事化训练,“吹得天花乱坠”,希望儿子能在那里“支棱起来”。
吕英曾在幼儿园和小学代课,“其实我知道,孩子带不好甩给别人,别人能带好?但当局者迷”。
赋苗给吕英拉了群,除她外均为招生老师和“教官”,日常将肖伟在校照片发至群内。“有时发孩子拿乒乓球拍的照片,但只有他一人,”吕英起疑,“我要求发视频,为何不给”。她还陆续在网上看到家长控诉教官打人的留言。
2026年1月15日,吕英前往重庆探望儿子,“教官”全程陪同,禁止乱走。她带零食给室友分发,“七八个人仅一人说‘阿姨好’,其他人低头不语,后来我知道他们是怕说错话挨打”。
吕英以去宿舍拿纸巾为由上楼查看。“楼梯拐角有个男生,大冬天穿得很少,光脚站着,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凉。”吕英发现,学员上厕所需由“教官”看管,“排着队,前后有人守着”。她后来得知,就在她抵达前一天,有两名学员翻墙逃出赋苗。
意识到宣传与现实巨大差距后,1月16日,她将肖伟接回家。回家后,“几乎不能提里面之事,他把那里叫‘集中营’”。
2025年9月中旬,王艳也被父母接回,“他们还觉得我好了,实际上出来后,我连人都不想见,有一段时间觉得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想谋害我”。
提起此事,王艳的母亲李子红(化名)十分后悔,“考上大学后一段时间,女儿在家打游戏,黑白颠倒,也不出门”,夫妻俩很着急,“当时觉得她可能是高考压力大,需通过游戏排解,后来心理出问题休了学”。
医院治疗效果不佳后,李子红刷到了赋苗宣传的“乖宝”。
在重庆赋苗诸多短视频账号中,出现了一个因校园霸凌萎靡不振、沉迷游戏日夜颠倒、几年不出家门、一度卧床不起甚至“7年不说话”的长发邋遢男生。视频中,他被“教官”带回基地,经理发、剪指甲、谈心、体能训练等,变成了“乖宝”,不仅身体素质变好,还从学员转为“助教”,主动帮助新学员。
“说得可好了,宣传经过爱的教育,抖音上一搜都是。我们想着大平台不会是假的,希望女儿变好、得到治疗。”李子红为此花费4.98万元学费及7000多元路费,“不让我告诉孩子,说他们有办法”。她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家里还欠债,“现在孩子受了伤害,钱也搭进去了”。
从赋苗转达的信息中,李子红一度相信女儿在变化。事实上,“表现不好的人,不允许和父母联系。”王艳说,她曾试图写信描述遭遇,回家后才知道父母根本没收到。
“后来我昧着良心,写了一封我在这里很好的信,很快被传出去,才允许我和家长通电话,那已是我进来两三个月后。”王艳回忆,通话时她不敢说任何负面之事,“教官”就在旁边盯着。
张星辰也是通过表现得听话顺从,争取到与父母通话机会,最终说服他们6月底将他接出赋苗。他在父母聊天记录中发现,“教官”只会发送摆拍照片,“让你在宿舍拍叠被子、打扫卫生,拍你训练很有精神,至于打骂、体罚这些负面的,统统不会有”。
离开赋苗时,一名女“教官”告诉王艳,“你不要当‘白眼狼’,出去瞎说”,还告诉其父母,“如果她做得不好,我们还可以把她带回来”。
“被机构放大的需求”
与李子红一样,张星辰的父母也是通过赋苗抖音宣传视频交钱。这个30岁男人在赋苗最无助时甚至想过自杀,“那时感觉父母根本不在乎我,相当于花钱让我坐牢”。

“赋苗”机构及教官发布的“招生”短视频
但在李子红看来,这些父母也是被骗了,“大多数家长不想让孩子受这种伤害”。女儿回家后,她开始在赋苗“教官”和招生老师短视频账号下留言,指出其殴打和体罚行为。
许多家长因此联系李子红,了解真实情况后打消送孩子去赋苗的想法。他们的孩子有的打游戏,有的叛逆,有的患心理疾病,看了视频后将这里当成“救命稻草”。
聊天记录显示,今年1月底,一名新疆家长已订好机票,只差签合同交钱,在与李子红通话后坚定表示,“不会让孩子去这样的地方,我先给家人做工作”。
“豫章书院”曝光者、反网戒机构志愿博主温柔(化名)告诉记者,他接触过的很多家长,即使部分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家长,在得知孩子在类似机构遭遇后,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他们意识不到里面会有这么多监管不到的暴力。
“这些机构通过简单粗暴的暴力和恐惧,让孩子暂时屈服,但对于整个家庭关系是毁灭性打击。”温柔解释,受害者被送机构前,即便与父母关系不和,也存在基本信任——相信父母不会害自己,“很多人一旦被送此类机构,类似信任便荡然无存。很多时候,孩子与家长变成仇人,甚至一辈子无法弥合”。
“核心问题还是他们存在诈骗嫌疑,根本达不到宣传效果。”温柔近年来接到越来越多求助,既包含未成年人,也有张星辰这样的成年人。在他看来,直接原因是网戒机构宣传方式的变化。
温柔介绍,这些机构过去主要靠搜索引擎购买排名,家长搜索“叛逆”“网瘾”等词跳转至机构网站引流。如今,他们主要靠短视频平台各种“正能量”宣传视频。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注意到,在重庆赋苗各种“教官”短视频账号中,发布了大量“骂游戏”引流视频,有的呈现网瘾少年经历改造后感恩父母的镜头,形成脱胎换骨般的反差感。
重庆赋苗学员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除了“乖宝”,还有“靓仔”“985”两个出镜学员人设,靠配合表演成为机构助教,从而获得零食奖励和不叠被子等“特权”。
“这些虚虚实实的内容包装得非常正能量,几乎不受平台限制,而我们揭露实情的视频反而会被限流。”温柔说,很多子女处于该年龄段的家长对这类视频感兴趣,在算法加持下被越推越多,“从原本家长忍无可忍主动搜索,变成平时刷视频时不停被灌输可以这样,就会心动,其实没那么多家长有这么强烈需求”。
专家:父母无权让渡子女的管教权
与被父母接出去的人不同,周辉为离开赋苗付出更大代价。2025年8月1日凌晨,他与另外3名学员暗中策划出逃,用凳子撬开窗户铁栅栏,用床单拧成绳索尝试逃跑。
因错估楼层高度,周辉在下滑过程中体力不支坠落。医疗记录显示,其胸椎、桡骨、骨盆多处骨折。因伤势过重,机构无法隐瞒,才将其送往江津区中心医院。直至9月6日出院,周辉才彻底脱离机构管控。
如今的周辉留下后遗症,重体力劳动、长时间站立均无法完成,应聘保安、外卖骑手等基础工作,体检均无法通过。他不愿返回重庆老家,与父亲彻底断联。
周辉认为,作为成年人,重庆赋苗长期以各种手段限制其人身自由,已构成非法拘禁。为此,他多次向江津区公安局鼎山派出所报案,2026年1月22日,该派出所决定不予立案。2月16日,江津区公安局维持不予立案决定。
张星辰获自由后,于7月3日到鼎山派出所报案遭受非法拘禁,令他疑惑的是,派出所出具的《案(事)接报回执》显示,他是因对赋苗公司教育方式不满报案,并出具不予调查处理告知书,认为“不属于公安机关管辖范围”。
另一名赋苗学员表示,“接报案的民警说我被送去是父亲同意的,父亲也签了合同,我愿不愿意是家庭内部事务,就不属于‘非法拘禁’”。
北京浩淳律师事务所主任、曾长期在公安机关从事刑侦法制工作的潘利勇律师告诉记者,非法拘禁在我国普遍认为是结果犯,即既要限制人身自由,还要造成一定后果,往往才能立案,这些学员很难举出相应证据。
潘利勇分析,特训机构往往会抗辩,其监管行为基于家长委托、服务合同,属民事法律关系,“一个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和家长之间不存在监护与被监护关系,他的人身自由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人身权利。特训机构所谓管理权利来自家长委托,但家长都没有监护权,这个转委托权肯定丧失了权利基础”。
“但从传统观念看来,家长和子女的身份依附关系,并非随着成年就自然终止。”潘利勇举例,有的子女上大学靠父母提供经济来源,有的毕业未独立工作还在家里依附父母,“这种传统观念,不光影响家长和子女,也会影响司法机关,认为父母送去的就是家务事”。
潘利勇认为,这也导致该行为究竟属民事法律关系还是刑事犯罪边界不清,“公安机关也担心被认为插手民事纠纷”。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未成年人事务治理与法律研究基地副主任苑宁宁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监护权利中包含对子女行为进行管教、引导的权利。但这种权利基于监护关系延伸,具有强烈的人身依附性,只能由监护人行使。
苑宁宁强调,监护人不能将这项带有人身依附性的权利委托给任何其他第三人或机构,特别是商业机构来行使,特别是限制其人身自由和对其进行身体方面的惩戒。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未成年人不同意,类似机构限制其人身自由,就涉嫌违法和犯罪,如果存在虐待和殴打等行为,肯定构成违法犯罪了。对成年人来说,父母连委托的前提都不存在,更加没有资格和权利将其交由机构管教。”苑宁宁认为,类似情况需公权力部门介入调查,开展救济。
与此同时,吕英选择了民事维权。通过向重庆12345、江津区教育部门咨询投诉,吕英了解到,重庆赋苗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是在市场监管局登记的一家普通教育咨询公司,经营范围含健康咨询服务(不含诊疗服务)、残疾康复训练服务(非医疗)、护理机构服务(不含医疗服务)、教育咨询服务(不含涉及许可审批的教育培训活动)等。据江津区教育部门信息,重庆赋苗从未取得办学许可证。其涉嫌超范围经营和无证办学。
吕英起诉重庆赋苗要求全额返还学费。5月19日,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为该份特定综合素质培训合同有效,但合同中就培训服务内容约定不够详细,双方对服务质量产生分歧导致纠纷。结合合同签订情况、履行时间、被告经营主体身份等,法院酌定由被告返还原告4万元。
吕英不服,已上诉至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并于7月2日二审开庭,目前仍在进一步审理中。
7月4日,张星辰曝光赋苗位于綦江区废弃工厂的新址后,有学员看到这里有警车出现。后续离开的学员透露,还有一些学员被化整为零,被转移至散落重庆各区的关联机构。张星辰希望,不能只把赋苗一关了之,相关责任人应受到应有的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