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南方，从小吃一种指甲盖大小的大的的淡黄褐色贝类伴随了无数人的童年。其壳厚坚实，河贝布满同心环状生长纹，正悄内部包裹着一点洁白的悄占软肉。

我摸的领全流小贝壳

这种贝类在各地拥有不同的名字：河蚬、黄蚬、世界水河黄沙蚬、从小吃蚬子或蚬仔。大的的淡它是河贝沿海及内陆地区餐桌上的经典食材，烹饪方式因地制宜：广东人偏爱清蒸、正悄煮汤或小炒；福州人则常将其用于煮锅边或炒酒糟。悄占我个人最推崇的领全流做法是：五花肉煎出油脂，加入蚬子与红酒糟爆炒，世界水河最后淋入蚝油勾芡，从小吃出锅时滋味醇厚，堪称一绝。

福建的炒蚬子丨©福州新闻网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这种中国人餐桌上的美味，正以惊人的速度改变全球淡水生态，对许多本土物种及其栖息地造成毁灭性打击。

小小河蚬，遍布欧美

河蚬（Corbicula fluminea）隶属于软体动物门双壳纲帘蛤目蚬科，原产于中国东南部、韩国及俄罗斯东南部，是典型的东亚原生物种。在原生环境中，河蚬穴居于淡水河湖的沙泥底质中，通过滤食浮游藻类和有机碎屑为生。它们既是底栖食物链的关键环节，也能通过滤食作用净化水体。

河蚬丨Wikipedia

如今，河蚬的分布范围已远超原生地。除南极洲外，全球七大洲均有其踪迹。1924年，河蚬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岛首次被记录出原生分布区；随后的百年间，其分布范围迅速扩张，席卷南北美洲及欧洲大部分地区，且扩张势头未减。2009年，河蚬被列入“欧洲百大最严重入侵物种”名单。

河蚬最初抵达北美，很可能是由移民作为食物主动引入。随后的快速扩散则得益于多种途径：船只压舱水、作为食物或鱼饵携带、幼体附着于船体或器材，以及鸟类或哺乳动物的无意携带。一旦抵达新环境且冬季不过于寒冷，河蚬便能迅速定居并繁殖。

河蚬的扩散史，如今河蚬在南北美洲和欧洲的大部分地区都非常常见，还入侵了新西兰等地丨参考文献[10]

我在美国“摸”到的入侵者

我最早意识到河蚬是入侵物种，是在2022年8月。当时我的工作是防治入侵物种斑衣蜡蝉，在特拉华河边定位其宿主植物臭椿时，我在河滩上意外发现了一种小贝类。

捡起来一看，竟与我在福州从小吃到大的河蚬极为相似。手机一查，果然又是入侵物种。

（2022年8月，我在特拉华河河滩上捡到的那枚活体河蚬）

起初，我对美国存在河蚬这一入侵物种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美国入侵物种繁多，在费城遛狗时甚至能轻松找出十种来自中国的入侵物种，某种程度上可谓“债多不愁”。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2022年10月21日。那天我与朋友在费城北部的银湖钓鱼。10月下旬的费城已相当寒冷，我等待一小时无鱼咬钩，便无聊地用鱼竿戳弄湖畔泥沙。突然，我发现泥沙中似乎有蚬子。

放下鱼竿，我徒手摸索，不久便摸到了小半杯。

此后，每次钓鱼无获，我便开始观察环境，结果发现——美国到处都是河蚬！

我在银湖摸到的半杯河蚬

这次经历为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摸蚬子”也成了我在美国的常规户外活动。自2022年起，我每年都会在家乡附近的小溪中摸蚬。溪水清澈，河蚬干净漂亮，味道鲜甜。更令人惊讶的是其种群密度之高：即使每年在同一片溪边摸两三次，每次仍能轻松获取数以百计的蚬子。

我在美国一条小溪边摸到的河蚬

然而，在享受摸蚬乐趣的同时，我注意到一个严峻的事实：在我能轻松找到成百上千只河蚬的同时，我在美国的淡水生态系统中，至今未找到过一只本土贝类。

一只也没有。

被笼罩于毁灭阴云下的淡水双壳类

淡水生态系统是地球上受威胁最严重的生态系统之一，而严格生活在淡水中的淡水双壳类，则是全球受威胁程度最高的生物类群之一。

淡水双壳类是一个多系群，现存物种数略多于1200种，核心类群为占物种总数72%的蚌目（Unionida）和占27%的帘蛤目（Venerida）。其中，蚌目的受威胁程度最高，高达45%的物种处于受威胁状态。

不同地区的淡水双壳类处境差异显著，北美（NA）和古北界（PA）的情况最为糟糕，分别有67%和52%的物种面临威胁。

全球淡水双壳类动物按科划分的多样性，括号内为物种总数丨参考文献[5]

淡水双壳类各类群的受威胁状况（上），以及各生态区内蚌目物种的受威胁状况（下）DD代表数据缺乏，LC无危，NT近危，VU易危，EN濒危，CR极危，CR(PE)极危/可能灭绝，EX灭绝）丨参考文献[5]

淡水双壳类面临的威胁包括生境改造与退化、污染、外来入侵物种压迫、过度开发及人类活动干扰等。根据IUCN红名录评估：
* 第一威胁：污染（占42%）；
* 第二大威胁：水坝和渠道建设等生境改造（占20%）；
* 其他威胁：城市建设、过度开发、农业影响、气候变化、采矿及外来入侵物种等（占38%）。

其中，河蚬是对欧美本土淡水双壳类威胁最大的入侵物种之一。

原产于欧洲的鸭嘴无齿蚌（Anodonta anatina），是受河蚬影响最严重的淡水双壳类物种之一丨©Arūnas Juknevičius

河底如草原，河蚬如飞蝗

若将欧美淡水生态系统比作草原，河蚬便是席卷整片草原的飞蝗。

尽管体型微小，河蚬拥有所有淡水双壳类中最高的净生产效率。它们过滤利用水体有机碎屑的效率极高，且生长繁殖速度极快。

• 生长迅速：河蚬寿命仅1-5年，但仅需3-6个月即可长至6-10毫米并达到性成熟。
• 繁殖力强：一年繁殖2-3次，一生可产生25,000-75,000个面盘幼体。

即使是这么小的河蚬，实则也已经性成熟，可以参与繁殖了

相比之下，淡水蚌类（如欧洲本土的鸭嘴无齿蚌）的生存策略则显得脆弱得多：
1. 繁殖复杂：需雄性释放精子至水体，雌性在鳃腔内受精孵化为钩介幼虫。
2. 依赖宿主：钩介幼虫（约0.1-0.2毫米，如盐粒大小）必须寄生在特定鱼类身上才能完成变态发育。
3. 存活率低：幼虫离开鱼类宿主后需缓慢生长2-5年才能成年。许多蚌类虽产卵数万甚至千万，但超过99.99%的幼虫无法找到合适宿主，能成年者寥寥无几。

黑色箭头处是寄生于密点长臀虾虎鱼（Ninnigobius canestrinii）（A、B）和亚得里亚海矮虾虎鱼（Knipowitschia panizzae）（C、D）鱼鳍上的鸭嘴无齿蚌钩介幼虫。这两种虾虎鱼体型很小，淡水蚌的钩介幼虫体型之小可见一斑丨参考文献[8]

作为对比，河蚬是雌雄同体，可体内自行受精；受精卵在体内发育，经历担轮幼虫、面盘幼体、具足面盘幼体三个阶段，最终释放时已是带壳幼贝。面对一生如履薄冰的淡水蚌类，河蚬的繁殖能力堪称“降维打击”。

不同大小的河蚬标本（A）和成年个体鳃瓣中带壳的D型幼贝 丨（参考文献[3]

更可怕的是，河蚬不仅自身繁殖力强，还能直接打击竞争对手的后代：
1. 吞噬精子：河蚬滤食时会将水体中其他双壳类释放的精子视为有机质消化掉，阻断其受精过程。
2. 捕食幼虫：河蚬会摄入其他双壳类的幼虫，并在体内将其破碎、分解和杀死。
3. 化学抑制：河蚬代谢产生的氨会增加其他钩介幼虫的死亡率。

由于河蚬幼贝释放时体型较大且自带外壳，它们在捕食竞争对手后代时，不会伤及自身后代。

此外，河蚬具有极高的净生产效率和周转时间。以“去灰干重”（烘干后减去无机矿物灰分的有机质重量）衡量，一群河蚬仅需73-126天即可使自身生物量翻倍。

以欧洲中部的博登湖为例，河蚬于2000-2002年入侵，仅约5年时间，种群密度便达到每平方3520只（体长大于5毫米）。在许多地方，入侵后的河蚬迅速占据了底栖群落90%以上的生物量。

A：葡萄牙米尼奥河底密密麻麻的河蚬。B：2022年夏季干旱期间，葡萄牙拉巴萨尔河露出的河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河蚬丨参考文献[2]

全方位的生态与经济冲击

河蚬入侵后，对当地水生生态系统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1. 改变底质：河蚬寿命短、死亡率高，死后肉体腐烂，但贝壳层层堆积，直接改变水体底质组成。
2. 重塑群落结构：高强度滤食导致浮游物种群落减少，底栖物种群落增加，并改变水体中的无机盐、氧气、悬浮颗粒等非生物性质。

河蚬介导的生态影响丨参考文献[1]

1. 经济负面影响：
2. 堵塞管道：贝壳易堵塞小直径管道，包括发电厂换热器/冷凝器管束、消防管线、粗滤器及灌溉管道。
3. 增加疏浚成本：加速水体沉积，使灌溉渠道和人工水道需更频繁疏浚。
4. 降低水质：干扰水处理厂过滤效果，降低过滤后水质。

作为一种不受抑制大量繁殖的入侵物种，河蚬对长期适应原生境的水生物种构成了巨大的生存威胁。

虽然能在异国他乡摸到从小吃到大的河蚬令人惊喜，但我更希望多吃几种个大肉多的本土贝类。这不仅关乎餐桌上的美味，更关乎淡水生态系统的未来。

参考文献

[1] Corbicula fluminea Müller (Asian clam) MI Ilarri, R Sousa A handbook of global freshwater invasive species, 2012

[2] What we know and do not know about the invasive Asian clam Corbicula fluminea V Modesto, M Ilarri, AM Labecka, N Ferreira-Rodríguez, NE Coughlan, X Liu, R Sousa Hydrobiologia, 2025

[3] Establishment of Corbicula fluminea (OF Müller, 1774) in Lake Maggiore: a spatial approach to trace the invasion dynamics L Kamburska, R Lauceri, M Beltrami, A Boggero, A Cardeccia, I Guarneri, M Manca… BioInvasions Records, 2013

[4] Potential impacts of the invasive species Corbicula fluminea on the survival of glochidia V Modesto, P Castro, P Castro, M Lopes-Lima, C Antunes, M Ilarri, R Sousa 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 2019

[5] Conservation of freshwater bivalves at the global scale: diversity, threats and research needs M Lopes-Lima, LE Burlakova, AY Karatayev, K Mehler, M Seddon, R Sousa Hydrobiologia, 2018

[6] Reproductive Cycle and Strategy of Anodonta anatina (L., 1758): Notes on Hermaphroditism M Hinzmann, M LOPES‐LIMA, A Teixeira, S Varandas, R Sousa, A Lopes, E Frouf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Zoology Part A: Ecological Genetics and …, 2013

[7] Reproduction cycle, trematode parasitism and growth of freshwater mussel Anodonta anatina (Bivalvia: Unionidae) O Abdelsaleheen, J Taskinen, J Kekäläinen, R Kortet Hydrobiologia, 2024

[8] Site-specific attachment of Anodonta anatina (Bivalvia: Unionidae) glochidia on two new fish hosts translocated in Lake Trasimeno (Italy) H Ahnelt, T Leister, L Kruckenhauser, M Duda, A Carosi, A Lorenzoni Knowledge & Management of Aquatic Ecosystems, 2023

[9] Negative effects of Corbicula fluminea over native freshwater mussels N Ferreira-Rodríguez, R Sousa, I Pardo Hydrobiologia, 2018

[10] Distribution of Corbicula fluminea (Müller, 1774) in the invaded range: a geographic approach with notes on species traits variability D Crespo, M Dolbeth, S Leston, R Sousa, MÂ Pardal Biological Invasions, 2015

[11] Ecology of the invasive Asian clam Corbicula fluminea (Müller, 1774) in aquatic ecosystems: an overview R Sousa, C Antunes, L Guilhermino Annales de Limnologie-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imnology, 2008

[12] Growth and extremely high production of the non-indigenous invasive species Corbicula fluminea (Müller, 1774): possible implications for ecosystem … R Sousa, AJA Nogueira, MB Gaspar, C Antunes, L Guilhermino Estuarine, Coastal and Shelf Science, 2008

[13] History of spread and current distribution of Corbicula fluminea (Müller) in Texas AY Karatayev, RG Howells, LE Burlakova, BD Sewell Journal of Shellfish Research, 2005

[14] Distribution of Corbicula fluminea (Mollusca: Corbiculidae) over an eleven-year period of its invasion in Bulgaria Z Hubenov, T Trichkova, L Kenderov, D Kozuharov Acta zoologica bulgarica, 2013

[15] Potential impacts of the invasive species Corbicula fluminea on the survival of glochidia V Modesto, P Castro, M Lopes-Lima, C Antunes, M Ilarri, R Sousa 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 2019

[16] The impact of an introduced bivalve (Corbicula fluminea) on the benthos of a sandy stream CC Hakenkamp, SG Ribblett, MA Palmer, CM Swan, JW Reid, MR Goodison Freshwater Biology, 2001

[17] Effects of the invasive bivalve Corbicula fluminea on settling juveniles and other benthic taxa S Werner, KO Rothhaupt Journal of the North American Benthological Society, 2007

[18] The distribution and ecological role of Corbicula fluminea (Müller, 1774) in a large and shallow reservoir. CH Patrick, MN Waters, SW Golladay - BioInvasions Record, 2017

作者简介：犬君，科普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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